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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挥手,红檀就无声的退了下去,提步走到黎总管的面前站定,俯视,最后却是轻笑出声道:“黎总管有多少年没有行过如此大礼了?”闻言,黎总管抬首,最先入目的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洁白的鞋底儿,绸面是荧粉色的步步生莲,周遭白润的小珍珠点缀,颗颗饱满,大小一致。视线定定的停在鞋面之上,目光怔然。许久之后才回答道:“十多年了,自老太爷去了江南之后就再也没……”

     准确来说,是当了总管之后,除非皇亲国戚进门,就再也没有行过大礼,十多年前还是因为送别老太爷老夫人才跪了下去。黎总管是家生子从小就一直跟在老太爷身边,别人见他都要敬三分,更别说当了总管之后基本再没行过大礼。

     虽说是奴才,这么多年,都是被敬着被捧着。

     “所以……”

     谢青瓷蹲下身子视线和黎总管平视,漆黑的双眸幽深一片,“黎总管已经忘了这是谢府了?”黎总管猛的跪直身子,背脊挺的笔直,眼里是被冤屈的不满,沉声毫不犹豫的道:“老奴承蒙老太爷信任,管家多年,自问从未贪墨过府中一分一毫,更是从未做过越矩的事情!”

     黎总管激动如此,谢青瓷只是淡然起身,垂眼看向他,唇边依旧是悠然自得的轻笑。

     “敢问黎总管,一个奴才最重要的品行是什么?”

     “忠心!”

     黎总管梗着脖子,回答的毫不犹豫。

     “错!”

     “是听话!”

     谢青瓷收敛了笑容,抿着双唇看着仰头不服气的黎总管,“再问黎总管,一个奴才最不能做的事情是什么?”黎总管眉心紧锁的看着谢青瓷,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梗着脖子。

     “不能背主。”

     “再错!”

     谢青瓷神色一冷,看着黎总管一字一顿的说的清楚。

     “是不能自作主张。”

     话说到此,黎总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大姑娘一回来就要拿自己开刀了!虎目含泪,再次叩首,沙哑着声音说的义无反顾。“大姑娘既然对老奴如此不满,那就直接禀明了老太爷老夫人,把奴才这总管职位收回去罢!”

     黎总管深深的俯在地上,双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毕露,甚至于身子都隐隐有些颤抖,显然不满到了极点。对此,谢青瓷直接嗤笑出了声,“好一个以退为进,青瓷佩服!”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这位一直在隐忍的老人,身子都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死撑着没有抬头怒问,只是咬牙切齿的询问道:“不知老奴做错了什么,请大姑娘明示!”

     谢青瓷转身走回上座坐好,端起一旁的白玉茶杯,左手执杯,右手掀开盖子,凑近轻嗅,一股子说浓还淡的茶香飘来,低头轻抿一口,舌尖萦绕着清心的茶香。嘴角上扬了几分,茶好,心情也跟着好了。

     侧头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黎总管。

     “觉得很委屈?”

     “觉得我不过是仗着老太爷老夫人喜欢而耀武扬威?”

     “觉得我年纪轻轻还非要在你面前指手画脚?”

     “觉得我一个人女儿家不好好呆在闺房安分守己非要插手家里的事情?”

     谢青瓷问一句,黎总管的身子就震一次,拳头就握的越紧!

     “砰!”

     谢青瓷猛的把茶杯放回案上好大一声脆响,茶水溅出了几滴撒在素白的手指上,谢青瓷掏出手帕直覆在了手上,突然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黎总管闻言抬首,而后就震惊了。从归家至今不管面对什么都笑颜相对的大姑娘这次居然肃然了脸色,整个人高高坐在首位,微抬着下巴定定的看着自己,明明是个才刚刚褪去青涩的姑娘,居然给人不敢直视的感觉。

     将手帕丢在一边,谢青瓷起身走到黎总管面前站定,不喜不怒,眼色沉静。

     “你要理由,我给你。”

     “第一,你放纵二房多年跋扈,以至于连人命关天的事情都不放在眼里,这是失职。”

     “第二,祖父委托你管理府内各项事宜,你只有分配权没有处置权,谁给你的权利让二房逐渐成长?这是谢家不是黎家,这是不忠。”

     “第三,大老爷二老爷四少爷的所有事情你都考虑到方方面面,从未短过他们半分,而大夫人三姑娘甚至秋姨娘该有的待遇,少一分短一截你从未不过问一声,主子还分男女?这是藐视主子。”

     “母亲不管家,父亲不管内宅之事,老太爷老夫人远在江南,黎总管便以为府内没了主事之人就可以自作主张了?敢问黎总管可想过祖父祖母远走的意图?可想过母亲明明是大家闺秀为何不会管家之道,纵然天资平平,也不会把管家之权让给陈氏。”

     “黎总管以为是什么原因?”

     黎总管已经被前面谢青瓷所说的三点给说懵了,多年以来自己一直自认没有做过对不起谢府的事情,一直觉得没有辜负老太爷的嘱托,昨儿那事证明是自己错了,今天被大姑娘一一说来,竟是全错了?

     心绪已然崩溃,只是木然的摇头。

     “那是因为他们都等着我回来练手,而黎总管你不仅没有体会到主子的意思,反而在我回来之后不仅没有马上相助,而是小心试探,并且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对的。愚忠,这是第四。”

     “黎总管,这四点,我说错了么?”

     黎总管木木的看着谢青瓷的绣花鞋,听过这四点之后,思绪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自己已经忘了这是谢府了?是了,若非自己把谢府看的太轻把自己看的太重,怎么会觉得三姑娘秋姨娘反正也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主子不闻不问?因为四少爷是男丁,所以就坚定的认为以后谢府都是靠四少爷撑着,却从未想过为何老太爷老夫人为什么没有在四少爷出生之时就带到江南去?

     反而事事都顺着大姑娘,还不放心的写信给自己一定要听大姑娘的话。可自己做了什么?做是做了,可心里从未相信大姑娘有什么能耐……因为管家太久,所以,连老太爷的话也没放在心里了?

     谢青瓷一直看着黎总管,看着他从愤怒到满脸的颓废,十多年的坚持的事情,一朝推翻,所有的骄傲被打击的体无完肤,这匹老虎,已经没有牙了,接下来,就看他聪不聪明了。

     黎总管想了许久,谢青瓷也没有催促,就在原地等着他自己想清楚。良久之后黎总管从地上起身,双手立在两边,低头,恭顺的请问。“那么,大姑娘现在打算如何处理昨晚的事情?”

     再无一丝不敬之色。

     祖父的眼光果然没有错,诚然,他的缺点很多,可优点也很多,瑕不掩瑜。

     “这件事情没有后续,已经结束了。”

     黎总管不解的抬眉,昨儿这事不是正好收拾了二房么?黎总管虽然年纪大了,性子里的爽利一分没减,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也深刻把老太爷信里的话背了一次又一次,既然老太爷把一切都交给大姑娘决策,自己就再也不会怀疑。

     自己是谢家的奴才没错,可却是老太爷一手把自己提拔起来的。在自己心里,老太爷的话就是圣旨,现在,大姑娘的话就是圣旨。

     黎总管乖顺了,谢青瓷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总算下好了第一步棋。当下也就好笑道:“你说,是让敌人有防备的反击好呢,还是让他们东猜西想惶惶不可终日的自乱阵脚的好呢?”对于二房,不用设计,她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的,不变应万变就是上策。

     话都说明白了,黎总管自然知晓谢青瓷的打算了,当然更是佩服,“那么,奴才也不会对二房干预什么,只不过,当一个铁面无私的总管罢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

     谢青瓷赞同的点头,想了想,神色有些微微发冷。“二房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盯大老爷就是了,也不必打草惊蛇,你只把他每天干了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告诉我就行。”

     当初老太爷老夫人离京,身为老太爷的心腹,黎总管自然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老太爷壮年坚决辞官。现在听到谢青瓷这般说,当下心里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怪也只怪大老爷当初,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是,我明白了。”

     三姑娘的闺房,很中规中矩的屋子,一切摆设都是公中的,床帐也很朴素,秋姨娘坐在床边,伸手拿了药膏正在给谢青雅的脚踝慢慢揉搓,粉嫩的脚踝上青肿明显。一边心疼一边骂:“又不是孩子了,走路还蹦蹦跳跳的,哪里像个小姐了?”

     谢青雅手里还拿着青瓷送她的玉箫,疼的呲牙咧嘴的,心情倒很好,还有心情调笑。“我本来就不是小姐,我是姨娘的心肝小棉袄儿~”

     秋姨娘只得无奈摇头,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嗔了她一眼,手里的劲儿更小了,怕疼着她。都已经一天了,脚上的青肿一点也没消,只是在外面请了一个郎中,药也是普通的药,见效自然慢。

     也不知道多少天才能下床。

     叹了一口气,自责道:“也是姨娘没有出息,连个好的大夫都不能给你请来,也不知道要躺多少天,女学的课程不知道你要耽误多少了。”

     谢青雅却是一乐,“不去才好呢,反正我去那里也是混日子,还少了天天奉承二姐姐!”

     在女学,人人都捧着谢青雯,身为她的庶妹,别人虽然没有上来踩,可也不能离了大众,还是要跟着附和才行,在女学真的不开心!秋姨娘眼睛一瞪就要开始说教,谢青雅马上再次嘀咕道:“我巴不得好的慢些,等大姐姐去了女学再好也不迟!”

     就是不知道大姐姐什么时候才去女学,应该不用多长时间了罢?皇后娘娘怜惜大姐姐舟车劳顿,让她先在家歇息两天,明儿再去宫里相见,见过娘娘之后,应该就能确定什么时候去女学了。

     有大姐姐在,看那些人还敢都捧着谢青雯不!

     一根玉箫,把谢青雅从头到尾都收买了……

     看她这死不悔改的样儿,秋姨娘正要再说却听得外面一阵喧乱,提声询问,“外面怎么了?”不一会进来个小丫头,手里还拿着个白瓶。“是大夫人院里的小泥鳅来了,送来了这个,说是黎总管吩咐的。”

     秋姨娘接过再问。

     “人呢,让她进来坐坐。”

     小丫头摇头。

     “小泥鳅说赶着回大夫人院子呢,没坐,已经走了。还说今儿大厨房给三姑娘炖了乌鸡山药汤,给姑娘好好补补身子,姑娘姨娘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一声就是。”

     小丫头离去后,秋姨娘看着手里的白瓶,打开顶端,一股子清新的药香飘来,一眼就知是上好的。叹了一口气,给谢青雅敷上了小泥鳅送来的药。

     “以后,多跟你大姐姐亲近亲近,那才是可以依靠的……”

     自己这边何曾有这待遇了?这么多年,虽是主子,也只比下人好上半分罢了。只拿着月例,多的进项一分没有,奴才们又是看人下菜碟子的,都是大厨房给什么就吃什么,连点菜都不曾有过。

     这黎总管多年也只是冷眼看着,现如今这样做,除了大姑娘还能有谁?

     谢青雅模模糊糊知道今天这些事是跟大姐姐有关的,虽不如秋姨娘明白,当下也点头保证道:“姨娘放心,我分得清好赖的。”

     “恩,以后在女学也要听大姐姐的话,别让人诋毁了你大姐姐……”

     “姨娘放心,我晓得。”